稻花香里忆流年（一）

刘贤一

稻花香里忆流年（一）


我在朝鲜生活了整整二十年，可真正沉下心来触摸那片土地的温度，却是在最后那一年。

十九岁那年，我被分配到朝鲜农业社第五作业班第五组，同行的同学去了第四组。两个中国人，被单独安置在朝鲜农业社里，没有编入中国人的蔬菜班，像是被特意放在了一片需要重新探索的世界里。

初来乍到，一切从头学起。我跟着朝鲜老乡们下地，他们做什么，我便做什么。组长怕我听不懂朝语，每次分派农活，总要放慢语速当着我的面多说几遍，耐心得像个教孩子走路的大人，直到我点头才放心。他是刚退伍的军人，新婚不久，说话办事带着一股爽利的劲儿，像田埂上挺拔的白杨。

那时朝鲜的社会主义制度下，城乡一体，统一分配。农村的农民反倒比工人自在，不用三班倒，分到的口粮是清一色的大米；而工人所得，多是粗粮。这样的日子，简单却也安稳。

我在农业社的岁月，便伴着稻禾走过了一整个四季。春日育苗、整地、插秧；夏日在稻田里弯腰除草、引水灌溉；秋日挥镰收割、装车运送；再到碾米场看谷粒脱壳、白米倾泻——一粒种子到一碗米饭的路，我一步一步，走了整整一年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，朝鲜的经济发展在苏联和中国的支持下，名列世界前茅，基本实现了水利化、电气化和机械化。拖拉机一个作业班有好几台，我去的那年，还添了一台小型水稻收割机。机械的轰鸣声里，田野愈发辽阔，日子也愈发有了盼头。

如今想起那些日子，风吹稻浪的窸窣声响、田间地头的熟悉话语、乡亲们淳朴的笑容，都成了岁月深处的光影，清晰如昨。一晃半生已过，当年的青年早已鬓染风霜，可那片耕耘过的土地、那些温暖过我的人，却始终在记忆里鲜活着。那段在异国他乡躬身劳作的日子，是我人生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时光，每每想起，心底仍有暖意静静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