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乡〔转载〕

刘贤一

望乡

作者：王永焕

离开家乡已经有四十六个年头了。四十多年来，家乡始终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。不管我走到哪里，走得多远，它都是我的牵挂。虽然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亲人了，但那里的山，那里的水，是我永久的眷恋，因为那里是我生长的根。

我的家乡是在那遥远的鸭绿江畔，朝鲜一侧的边陲小郡。它叫新坡，当年也有人叫它新加坡。我家的门前就是鸭绿江。江的北面是中国的长白县十三道沟，西面是朝鲜的长津江，东面是巍巍青山。两江之水环抱着我的家乡，奔流而下，一泻千里。我的家乡真可谓是“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”的好地方。

朝鲜战争前，据老人们说当时这里有中国人七十多口。战争爆发后，中国人陆续回国，只剩下十几户十七个中国学生了。我在这里出生长大，这里的山，这里的水，这里的一草一木，无不给我留下了美好的记忆。

这几年，随着年龄的增大，对家乡的思念也愈加强烈，总想在有生之年回到家乡，再喝一口那甘醇的山泉溪水，再尝一尝粘筋筋的糯米打糕，再在那鸭绿江上放一次木排，再到南山上采一束含苞待放的金达莱花……

今年春末夏初的季节，我终于从西部的松嫩平原——石油之城松原，来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家乡对岸——长白县十三道沟。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，这里的两国边境还没有开放，来之前我已经知道这个情况。但我依然怀着站在江的北岸，望一望江南我家乡的期盼心情，乘火车转汽车来到这里。

当我走下大巴车向南岸望去的时候，我突然愣住了。映入我眼帘的竟是陌生的小城。我怀疑自己是否下错车、走错了地方。可我还是徘徊在公路上，沿着江边努力去寻找当年家乡的影子。站在那里，我除了看到对岸江边不远处那用石头砌成的炮楼外，那是当年日本鬼子修建的，其它的全都变了，平房变成了四层小楼。我的家从江北岸也能够看到，也已经不复存在。就在我正在疑惑不解的时候，公路旁的一个石碑给了我一个准确的答案。看完石碑镌刻的内容，我完全明白了。原来是朝鲜领导人金日成的第一夫人金正淑，也就是金正日的母亲，曾在这里领导和参与了抗日活动。为了纪念这位“国母”，就在二十多年前，把新坡郡改为“金正淑郡”，并且投资进行旧城改造，江边修建了大坝，大坝的上面盖起小楼。据说还通了火车，但我没有看见。

千变万变，山不能移，山还是那个山。千变万变，水没有变，两江之水还日夜不停奔流不息。我望着脚下清澈流淌的鸭绿江水，眺望着对岸家乡郁郁葱葱的远山，我儿时的趣闻乐事在眼前不断闪现。它就像南山上的小山雀，展开稚嫩的翅膀，把我带到那遥远快乐的童年。

我记得，每年春天一大早，就在对岸的江边，我为大哥哥抓过鱼虫，也就是鱼饵。绿色的鱼虫有时粘在水里的石头底下，有时就在岸边，翻动小石头，抓那带翅膀的小黄虫。抓到之后装在母亲亲手做的纱网小袋里，送给哥哥钓鱼。当晚霞降临，我提着哥哥钓上来的一串小“白漂子”鱼，蹦蹦跳跳地回家交给母亲的时候，我是特别的开心。当晚上尝到母亲亲手炖的鲜美的鱼汤时，我又觉得这里有一份我的“功劳”，心里美滋滋的。

还记得，夏天到了，是我和小伙伴最快乐的时候。到江边游泳洗澡是我们孩子最大的乐事。可这也是大人们最担心的事情，常常反复叮嘱，不能到江里去游泳，生怕出什么意外。这是因为我上面有个哥哥，就是在江上淹死的。

但我和小伙伴还总是忘记大人的叮嘱，我行我素。不让到水里玩，我们就跑到江边的臭水坑里，大家伙脱得精光，浑身上下抹上黑泥，个个像在灶坑里爬出来的小黑人，疯打疯闹，全然忘记了大人的叮嘱和警告。

玩够了，玩累了，该回家了。回去晚了会被大人们发现。大伙赶忙到江水中冲洗一番，然后再在阳光底下把头发晒干，用沙子在胳膊上搓一搓。这是小伙伴糊弄大人最有效的办法。不然大人在我们的胳膊上用指甲轻轻一划，显出来白道道，那小屁股不知道又要挨多少巴掌。

冬天到了，雪和冰又给我和小伙伴们带来了无穷的乐趣。在瑟瑟寒风之中堆雪人、打雪仗，在冰上抽陀螺、滑冰车……

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，鸭绿江给我的童年带来了无比的快乐，使我永生不忘。

几年后，由于生活的原因，家搬走了，从此离开了鸭绿江边。但山野成了我的好去处、好伙伴。春天上山采野菜、蘑菇、刺嫩芽、山芹菜、蕨菜、山地枣；秋天上山采野果，榛子、核桃、山葡萄。

有一次去摘松塔，松塔长在松树尖上，老高老高，摘下它十分危险。我哥在树上勾下来，我在下面捡，忙乎大半天，装了半麻袋。我们哥俩扛着急匆匆跑回家，当时政府规定是不允许个人采的。因为松塔上全是松树油，结果我的两手全粘上了松油，费了好几天功夫也洗不干净。

长大了，参加工作。除了去外地念书，我从没离开过这山这水。我的工作是美术宣传，直接受郡文化部领导。朝鲜对宣传工作十分重视。为此，在这四年多的工作期间，我跑遍了全郡十七个里，对那里的地理风貌、乡土人情和风俗习惯非常熟悉了解，也和那里的百姓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和友谊。每次离开的时候，当地老乡都会用最高的礼节，像对待亲人那样，打打糕欢送我们。

斗转星移，日月如梭。一九六七年冬天，我怀着梦想和希望，跨过冰封的鸭绿江回到祖国。当我踏上祖国土地的一刹那，难以名状的酸楚涌上心头。

四十多年过去了。今天眺望生我养我儿时的家乡，这山这水，无不在我的身上刻下深深的烙印，它已经化成热血，在我的血管里流淌。

如今，眺望江南已经改变模样的家乡，我感慨万千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我静静地坐在岸边，久久不想离去。

回程的大巴车在远远的山头处开了过来，返程的时间就要到了。我两手轻轻捧起江水，再喝一口甘甜爽口的鸭绿江，再望一眼我可爱的家乡。

别了，鸭绿江，别了，我的家乡！“江碧鸟逾白，山青花欲燃，今春看又过，何日是归年。”

但愿有一天，我能够真正亲自踏上家乡的土地，走一走，看一看生我养我、我热恋的家乡。

但愿它不是一个梦。

二〇一二年初夏于松原

刘贤一

王永焕兄年近耄耋，岁月匆匆，人世辗转。走过大半辈子的风雨，阅尽世间沧桑，心底最放不下、最难忘怀的，依旧是鸭绿江畔儿时的旧事。

年少的山野嬉闹、江边捕鱼、冬日冰上嬉戏，还有那一段放木排的惊险岁月，都深深烙印在记忆里。纵然岁月流逝，故乡山河改换容颜，可童年的光景，却依旧清晰如昨。

人到暮年，繁华落尽，万般世事皆成过往，唯有故土旧忆，最能牵动心底的情愫。那些少年时光，便是老人心中最珍贵的念想，魂牵梦绕，难以忘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