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榆树钱儿〔转载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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榆树钱儿

杨春生

我从她的言谈举止,凭我多年做侨务工作职业的敏感:她不是华人就是华侨。我忙给她倒了一杯茶,请她坐下,她接过茶杯,自我介绍起来,她说五十多年前曾在这座城市里住过,十八岁时随父亲辗转漂泊,现在定居在加拿大,这次到长春旅游,顺便到家乡去看看老房子,她边说边从手提包里把护照拿出来让我看,我接过护照:“宋兰梅,女,70岁……”她打量我一下对我说:“你就叫我宋阿姨吧。”

近年来,我常常接待华人华侨,她们大都是到家乡寻根问祖,探亲访友的,专程到来寻找老房子,我还是第一次遇见。

五十多年了,沧海桑田,我国经济社会飞速发展,日新月异,在一个有着一百多万人口的中等城市,寻找一座老房子……我不禁犹豫起来。

宋姨见我茫然的样子,眼色黯淡下来。

“老房子后面有座小学校,学校的后面还有一座寺庙,”宋姨沉吟了一会又告诉我。

“是有一所学校,但现在是一座高中。”我沉思一会,忙告诉她。

她听了我的话,黯淡下来的眼睛瞬息明亮起来,蹙紧的眉头舒展了,她似乎觉得有了高中,必然就能寻找到老房子似的,她忙把茶杯放到茶几上,陡地站起来,欲往外走,去看看那梦绕魂牵的老房子。

“但愿吧。”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。

正值暮春,路两旁簇拥的丁香花开得正旺,挂在丁香花上的晶莹水珠迎着太阳光闪烁着。

我和宋姨来到了高中,我和门卫说明了来历,门卫四十多岁,人也热情:“老房子、寺庙在文革时期全扒了,不过还有十来棵老榆树。”门卫说着往那一指。

我循声望去,学生正在上课,偌大的操场空荡荡的,远处一座六层的教学楼挡住了我们的视线。

我们刚转过教学大楼,远处有十来棵黑黝黝的老榆树,赫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。

宋姨像冷丁到了一个陌生地方,迟疑地眯着眼睛,凝望着远处的榆树钱,既而,她倏地又加快脚步,激动的说:“是,就是这——老榆树呀——”她像见了多年失散的孩子一样,忘情地喊着,她走着走着便跑起来。

我望着宋姨的背影,不禁激动地感慨起来:“老榆树毕竟比人经得起岁月风霜侵蚀呀。”

老榆树,虬枝苍劲,碧色如盖,浓绿色的榆树姿影婆娑,嫩黄色的榆树钱开得恣意,花瓣薄如蝉翼,铜钱大小,重重叠叠,葱郁一片,微风拂过,榆树钱儿像蝴蝶一样,款款地飘落着,柔软的枝条轻盈摇曳着,似乎含情脉脉地迎接着它的主人。宋姨抚摸着粗大苍劲龙鳞般的老榆树树干,忘情对我说:“这些老榆树是爷爷小时候,从江北大草甸移栽过来的,那时候它们才碗口粗细,现在你看我搂都搂不过来。那时,到了晚春,榆树钱开了,一串串榆树钱儿挂满枝头。我踩着凳子,搭着梯子,捋榆树钱吃,鲜嫩脆甜;把鲜嫩的榆树钱采下来,洗净后放到大米小米里煮粥喝,滑润喷香;还可拌以玉米面或白面做成窝头,上笼蒸熟,则香甜柔软,还把榆树钱切碎加肉和鸡蛋做成馅,包饺子,蒸包子真是美味佳肴。”

我和她在年龄上相差40多岁,有着代沟,从地域来说,她侨居在异国他乡。加拿大和祖国相隔千山万水,生活在不同的社会制度的国度,有着不同的文化差异,可从血缘,地缘,乡情,总是能找到共同的东西。同根同祖,血脉相连呀。乡愁呀,像悸动的水波一样,在她记忆的长河里流淌着,慰藉着她那漂泊在侨居异国他乡的眷恋心灵。夕阳把树影拉长了,她把两卷胶卷全照完了,依依不舍地回望着老榆树,榆树钱沙沙地摇响着,似不舍,似挽留,似相送……

第二天早晨,我来到宾馆,准备送站,她早早地等候在大厅里,她迎上来问我,时间还来得及吗?我疑惑地望着她。她说还要到老房子那儿看看。

榆树钱落满了一地,她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塑料袋和一块白手帕,把白手帕铺展到地上,小心翼翼捧了几捧榆树钱,放到手帕里。

看到这一切,我都明白了。

她坐在车里对我默默地说:“父亲前几年总盼望着回祖国——看看老房子,老榆树,哎——没能如愿,父亲也早已过世了。待我回到加拿大,把这榆树钱放到他坟头上,权当他见到了家乡——老房子、老榆树了……”她说到这声音哽咽了,她侧过头回望着渐渐远去的老榆树的方向,又低头看着抱在怀里的榆树钱,翕动嘴唇说:“也许我就最后这一次了。”她说着说着眼睛盈满了泪水……

车轮碾压着柏油路发出沙沙声响,路两旁的丁香花闪闪而过…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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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3 小时前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这篇《榆树钱儿》读来格外动人,以一枚小小的榆钱为信物,把海外游子沉甸甸的乡愁写得入木三分。

文字质朴平实,没有华丽辞藻,却把岁月沧桑、故土执念揉进暮春的老榆树里。老房子早已湮灭,唯有老榆树历经风雨依旧伫立,成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精神故土。宋阿姨奔跑奔向老树、小心翼翼捧起榆钱,想把家乡带给故去父亲的那一幕,画面感直击人心,读着不觉眼眶发热。

一边是远隔重洋的漂泊,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情,同根同祖、血脉相连的情感,借一树榆钱缓缓流淌。散文以小见大,一物寄深情,既有时代变迁的感慨,又有普通人心底柔软的家国眷恋,也难怪当年能在全国散文比赛斩获奖项。旧事娓娓道来,情藏字里行间,读完余味悠长,久久挥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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