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〔转载〕

刘贤一

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

杨春生

五

房门陡然咣当一声被踹开，一束雪亮的光像利剑似刺进昏暗厢房，纸糊的窗户被震得簌簌作响，无数尘埃在阳光中惊恐地飞舞着。我悚然一惊，猝不及防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，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脸上。

父亲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，青筋在太阳穴上直跳，喘着粗气，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，近乎咆哮：

“你俩在棺材里干什么——咹！”父亲的胸脯急遽起伏，多皱的脸抽搐着。

“洗像，洗胶卷。”我稳了稳神，干脆回答。

“洗像，洗胶卷……到哪不能洗……不到井沿去洗，到棺材里洗？咹！”父亲努力保持着一个长辈的威严。

“到井沿去洗……怕跑光……”我没有躲开父亲严厉的目光，赌气地一跺脚，说，“真是，和你说了，你也不懂！”

这时，父亲像鹰鹫般的眼睛，瞬间发现了什么，径直蹿到棺材跟前，用粗糙的大手，摩挲着棺材白碴痛惜说：“这……这不是祸害人吗，好好的棺材盖呀……让你们把棺材……磕掉碴啦！”

黄国松尴尬地双手端着装着胶卷的盆子，不知所措站在那，窘迫不安。慌张极了，窘迫极了。

母亲赶过来，环顾了一下，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冲着父亲说：“咙冈（朝语：老头）别吵了，叽嗡滚（朝语：志愿军），你看还有叽嗡滚（志愿军）。”母亲一着急朝鲜话和中国话掺杂着说。

父亲愣怔片刻，听到母亲的话，猛地一转身，看到志愿军黄国松，这才发现站在一边的黄国松，眼神里的寒光收敛了，就像打足气的皮球忽然扎进一个钉子那样，迅速地绵软下来，那冒火的眼睛渐渐温和起来，肩膀耷拉下来，垂下手。

“哦，不就是掉一片碴吗，赶明儿，我去明洞郡买点胶水沾上就行了。”母亲瞅了瞅棺材的白碴，轻描淡写笑着说。

父亲脸上居然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，挥了手小声说：“噢，没有事，抽空弄点胶沾上就行。”

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微微缓解下来。

这时，防空警报骤然响起，远处传来飞机的低沉的轰鸣声，厢房霎时静寂下来，侧耳倾听，惊醒似的明白过来。

“飞机，B——29轰炸机！”黄国松喊。

“油挑子，油挑子轰炸来了！”（B——29轰炸机，双翼下面吊挂着两个椭圆形的油桶，华侨都叫它油挑子）

“美国飞机来轰炸了，快往防空洞里跑！”父亲快步跑出厢房，推开门，挥着手喊，“快，往房后跑！进防空洞！”

我们不顾一切地，纷纷躲进了防空洞。我们站在防空洞口，远远望去，飞机从山那边，从村子东北方向飞来，当飞机飞到草房上空时，冲击波把草房盖陡地掀飞起来，瞬间投下凝固汽油弹，汽油弹在空中爆炸，瞬时把房子、草垛、树木点燃了，村里的上空腾起了一片灰尘烟雾，浓烟遮蔽了太阳，火苗呼呼地往上蹿，飞溅的碎石泥土像暴雨一样，从天空哗哗啦啦砸落下来。

躲进防空洞里的嫂子急速地喘息着，环视防空洞，又左右看了看惊恐地问：“英子呐？”

“我刚才看英子在院里玩呐……”母亲说着说着脸色陡地变了，声音颤抖着说。

“哎呦，英子……她还穿着花裙子。”嫂子探起身，前后看了看，蓦然惊醒，脸色陡然变了，大声哭喊着，发疯似冲出防空洞：“英子——英子——”“英子——我的英子！”

悲惨的哭喊被飞机轰鸣声、爆炸声、惨叫声、哭喊声、撞击声、呻吟声湮灭了，空气中飘着硫磺和焦糊的气味。

“英子在那，她在那里。”英子鲜艳的裙子，似乎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惊呆了，站在院子壕沟旁一动不动。

“英子飞机来了，快把裙子脱啦。”

“快脱裙子！”

“英子快卧倒。”

“英子快趴下。”

……

人们站防空洞口大声呼喊。

黄国松边拨开人群，飞快地蹿出防空洞口，他边跑边喊：“英子别怕！”

从飞机里射出的子弹，打在草房盖上、壕沟旁、大树上……发出噗噗叭叭的声响。

嫂子跌跌撞撞跑过去抱住英子时……飞机发现了目标俯冲下来……

黄国松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，纵身一跃扑到嫂子和英子身上，接着滚进了壕沟里……

飞机扫射的子弹落在壕沟里，随后又在房子、壕沟旁投了炸弹，炸弹立刻爆炸，随即腾起滚滚硝烟，呛人的硝烟和焦糊味在村子上空弥漫。

飞机在大城洞上空投完炸弹飞走了。

很多人从防空洞里陆陆续续跑了出来，围拢到壕沟旁。

我拨开人群，不顾一切地将黄国松抱在怀里，声嘶力竭哭喊：“国松！国松！你醒醒，看看我是谁？”

父亲踉踉跄跄跑过来，扒开人群，跪在黄国松面前，用手捧着黄国松苍白的脸喊：“黄国松，国松！”

黄国松躺在我怀里，气若游丝，微闭着眼睛颤抖着，微微转头看着英子，嘴角隐现出若隐若现一丝笑，口舌有些僵硬，断断续续说：“英子……裙子真……好看……等胜利了，我给你……买一条漂亮的……。”黄国松没有说完，含着一丝解脱，头轻轻地一歪，停止了呼吸。

全大成洞的人从四面八方跑来，志愿军服务站的肖站长来了。

“把棺材从厢房抬出来，用棺材入殓志愿军黄国松！”父亲斩钉截铁吩咐。

“你……你这是干什么？”肖站长问父亲，“不用棺材，软埋吧。”

父亲望着肖站长眼睛里闪出一股傲岸、倔强的光芒，一字一板对肖站长说：“黄国松为了救母女俩死了，命都搭上了！我就不能舍出一口棺材？我就这样定了！不能软埋，让黄土盖在他的脸上！我不忍心！再说了山上有的是木头，我是木匠，我有力气再做一口棺材！”

“要不，用现成的木头，再打一口棺材。”站长走到父亲跟前用商量的口吻说。

“这么热的天，不能停放了……当日葬！”父亲一挥手不容置疑地说。

乡亲们摸透了父亲说一不二的倔脾气，每一人的脸上从最初不理解换成了坦然接受。

村子里弥漫着庄严、神圣、肃穆的气氛。

我静静地伫立着，蹙着眉，眺望山那边夕阳，眼前幻化出盛开的金达莱花映照着鲜艳多彩的裙子；鲜艳多彩的裙子映红了五彩缤纷金达莱花……

我想到这默默走到父亲跟前，对父亲认真地说：“爹，就葬在山那边，山那边有漫山遍野盛开的金达莱花……”

刘贤一

礼赞《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》

这是一篇以血与火为底色、以情与义为魂魄的抗美援朝题材佳作，文字温柔却有千钧之力，读来令人热泪盈眶、心潮澎湃。

作者以细腻深情的笔触，将战火纷飞的朝鲜大山、质朴善良的华侨家庭、勇敢无畏的志愿军战士，与象征希望与忠贞的金达莱花融为一体。故事里有乡音乡情的温暖，有中朝人民的血脉相连，有少年纯真的情愫，更有志愿军战士舍身护民、以命赴义的崇高精神。

黄国松在棺材里冲洗胶卷的浪漫，为救英子壮烈牺牲的悲壮，父亲献出寿木安葬英雄的赤诚，都写得真挚动人、直击人心。金达莱不仅是朝鲜之花，更是英雄之花、和平之花、信仰之花，山那边漫山遍野的绚烂，是烈士用生命换来的山河无恙、人间皆安。

整篇文章有温度、有风骨、有家国大义，于细微处见深情，于平凡中显伟大，是一曲献给志愿军英雄、献给中朝友谊、献给和平岁月的不朽赞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