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岩浦《中国人人民小学》

刘贤一

《中国人人民小学》

岁月匆匆，往事如烟，可有些地方，一旦住进心里，就再也不曾离开。在我遥远的记忆深处，始终矗立着一所小小的学校——它不在祖国大地，却盛满了我全部的童年与乡愁，那就是坐落在朝鲜龙岩浦的中国人人民小学。

它坐落在朝鲜龙岩浦的大东面，坐北朝南，安静地守在那里。高高的院墙围着，两扇敦实的门垛，撑起一块沉甸甸的校匾，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七个汉字——中国人人民小学。在异国的街道上，那横平竖直的笔画，像故土的根须，牢牢扎进我心里。每一次走近，总有一股热热的东西，从心底慢慢升起，那是身为一个中国人，最简单也最深沉的骄傲。

校舍是早年间日本人留下的医院，棱角分明，线条硬朗，带着那个时代冷峻的几何美。几经辗转，才成了我们华侨子弟的学堂。一进校门，迎面高挑的雨达下，便是教研室，右侧是老师的办公室，几扇窗总是擦得亮亮的，透着一股干净利落。两侧的板报墙，隔三差五就换上新写的粉笔字，花花绿绿的，是校园里最热闹的眉眼。

前院有一座小小的假山，那是我童年里最舍不得挪开眼睛的地方。几株云松弯弯曲曲地生长，苍老的枝干像画里才有的景致，树冠舒展开来，真像一朵一朵停在半空的祥云。旁边那棵塔松，却偏要笔直地往上蹿，恨不得戳破青天。一柔一刚，一俯一仰，就那么静静地相伴了好多年。东边松影里，墙根下藏着几棵黄花树，一到春天，满树鲜黄的花朵热热闹闹地开，明艳得晃眼。如今想起来，那一片亮黄，还跟初见时一样新鲜。

西边有三间教室，后面也有两间教室，一共五个班，每班十几个、二十来个学生。一年一年，学生越来越少，校园却依旧安静。

后园的操场很大，有足球门、篮球架，还有单杠双杠。四周的老榆树年岁久了，枝叶密密地遮着天，落下一地清凉的荫。我们就在那树荫里跑啊、闹啊，把少年的笑声，洒得到处都是。

这是一所真正属于中国人的学校。老师是中国人，同学是中国人，课本跟国内用的一模一样，学的是一脉相承的中华文化，只多了一门朝鲜语，算是异国他乡添的一点新知。全校只有一位教务主任是朝鲜人，可他中国话说得比我们还流利，待我们温厚亲切，从不摆半点架子，也能用中国话给我们讲课。

那时龙岩浦的华侨不多，就这么一所小学。念完小学，就得去新义州读中学，再远些，到平壤上高中、大学。一步比一步远，离家越来越远，可心里头，那座小小的校园，反倒越来越近。

现如今，一闭上眼，还是能清清楚楚看见那块“中国人人民小学”的牌匾，看见假山旁的云松与塔松，看见阳光下开得正盛的黄花，听见教室里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乡音。

我的童年成长在朝鲜，可朝鲜语却说不好。从幼儿园到小学，我基本都和中国人在一起。虽然课堂上有一门朝鲜语课，也只是读书认字，平时很少与朝鲜人接触。因此我的朝鲜语并不流利，只能生硬地说几句日常对话。

时光走远，人事变迁，那所小学校早已定格在岁月深处。可它教给我的汉字、传给我的乡音、刻在骨血里的中国心，却伴我一生。
龙岩浦的风，吹不散少年的梦；异国的土地，藏不住深深的根。中国人人民小学，不只是一所学校，更是我们一代华侨，在他乡最温暖、最坚实、最骄傲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