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

刘贤一

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

杨春生

三

晨曦弥漫了东边的天空，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斑驳驳筛落下来，松林的光线由玫瑰色变成了辉煌的金色。远处的山，近处的树，跳跃的小鸟，滑翔的松鼠，草地上纵身而起的蚂蚱，还有潺潺小溪清晰明媚起来……

在前面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委婉动听的歌声：

阿里郎，阿里郎，阿里郎哟，
我的郎君翻山过岭，
路途遥远，
你怎么情愿把我扔下，
出了门不到十里路你会想家。

…………

随着嘹亮委婉歌声，从树林里闪出一个亮点。亮点是那么鲜红，像燃烧的火焰——火焰渐渐地越烧越大……那是在橘红色霞光映下绚丽多彩的裙子。

“哎呀，是我大嫂和侄女。”我眯着眼睛循声望去，顿时兴奋起来，张开双臂飞也似的边跑边喊：“大嫂——英子——”

大嫂转过一棵大槐树，愣怔了一下，随即挥了挥手：“冯玉兰，玉兰。”

“小姑……”英子挣脱了母亲的手，挓挲开双手，像一只蝴蝶似的翩翩向我飞来……英子一下子扑到怀里，我抱着英子旋转起来，宽松飘逸裙子，像降落伞一样膨胀起来……

“行了，行了，转两圈行了。”大嫂把顶在头上的黑褐色木盆放到地下，说，“这条裙子英子四岁时你给买的，那时英子穿着还挺大的，现在她穿着不但合适，还挺好看呢！”大嫂看着裙子轻轻地笑了，眉眼之间全是母性的光泽。

站在一边的黄国松端详着英子裙子：裙子是红绸做的，丝滑，薄如蝉翼，胸前系了一个精巧鲜红的蝴蝶结；裙子的边缘缀着红色、黄色、紫色、粉色的小花。

“大嫂，你去哪啦？”我问。

大嫂瞅了瞅我，又看了看黄国松笑说：“英子她爸爸当兵上前线时，英子才四岁，一晃五岁了。现在英子不一定还认识她爸爸了呐。我寻思照张像捎给她爸爸。昨天我去明洞郡照相馆一看，照相馆关门了，听说照相馆经理去平壤买相纸，胶卷和胶片去了。通往明洞郡铁路桥被美国飞机炸塌了，志愿军和人民军正在抢修，今天或明天才能修好桥，桥修好了马上就能通火车。”

“桥被炸了，照相馆关门！”黄国松心猛地一沉，呐呐地说。

我看了看大嫂说：“我和黄国松去照相馆，洗像……结果……”话未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姑姑，”英子突然打断我们说话，仰脸看了看黄国松又转过头问我，“小姑，是不是志愿军叔叔来了，美国鬼子飞机就不敢来轰炸了，我就敢穿裙子啦？”英子高兴地扯起裙子下摆，在原地旋转起来，转了一圈，又一圈，摇曳起来的裙子有如一朵缤纷多彩的牵牛花。

“是呗，志愿军叔叔来，美国鬼子飞机就不敢来了，英子就敢穿漂亮的裙子啦。”我摩挲着英子顺滑的头发说。

“裙子好看吧？美吧，漂亮吧？”英子稚气绯红脸颊，露出一口细密而又洁白的小牙，眨着眼神明亮，骄傲而幸福地微笑着问我。

我忽然一瞥英子那妩媚得犹如搽了胭脂的脸，心里一动，不禁感叹：又在金达莱花丛中添了一株盛开的金达莱花……

“英子真漂亮，像个小仙女！”我蹲下来，两只手捧住英子脸蛋说：“英子说得对，志愿军叔叔来了，美国鬼子飞机就不敢来了，英子就敢穿裙子了。”英子听了，眉梢得意往上一挑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。

英子突然似乎想起什么，伸出纤细的小手扯了扯黄国松衣角，仰着脸，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，撒娇地问：“叔叔你咋不夸我裙子漂亮呢？”说完英子用眼神期待黄国松夸她。

“不好看——丑！”黄国松故意把脸往上一仰，撇着嘴，不屑地说。

英子听了黄国松的话，倏忽，错愕的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小巧的鼻子上皱纹聚起，嘴角慢慢地上扬，噘起嘴巴，说：“妈妈，姑姑，叔叔他说我穿的裙子不好看，不漂亮！”英子说着眼眶渐渐溢满晶莹泪水。

“别哭，志愿军叔叔逗你玩呐。”我爱怜地把英子揽在怀里，用手轻轻抚摸柔顺头发，说，“谁敢说我侄女裙子不漂亮。”

黄国松看着委屈的英子，尴尬得不知所措地搓着手，想要哄哄委屈伤心的英子。英子绞着裙角边，倔拗摇了摇肩膀。

嫂子嗔了英子一眼说：“英子，你咋这么不懂事，没有礼貌呢，咹！你再这样任性，我就不让你穿裙子。”

“裙子好看，我不脱裙子，我要穿裙子。”英子的小鼻子翕动着，眼泪扑簌簌地从脸颊流下来，吧嗒吧嗒滴落到裙子上……

“好了，你别哭了，不脱裙子，晚上你也穿裙子睡觉。”嫂子掏出手帕擦英子脸上的眼泪，英子扭动着肩膀不让擦眼泪。嫂子不好意思转过头安慰黄国松说，“你看这孩子没有礼貌……孩子不懂事，你可别往心里去。”黄国松听了嫂子的话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
“让爸爸看看，爸爸一定夸裙子漂亮！”

“等爸爸回来，我想穿着漂亮的裙子，让我爸爸看看，爸爸一定会夸我的裙子好看！”英子耸动着肩膀，用小拳头揉搓眼睛大声哭起来。

我一下搂住英子，我的脸贴着英子的脸，眼泪扑簌簌地落在英子头上、脸上……哽咽着说：“爸爸一定会夸英子的裙子好看！”

黄国松偏过头，扬起脸强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……

嫂子似欲发作，但克制着，目光严厉，呵斥：“英子，看我回家，我不好好收拾你！”嫂子赌气地端起放在地上的木头盆顶在头上，拽着英子怏怏地走了。

黄国松一时懵懂，疑惑不解地问：“为什么不让小孩穿裙子？”

我告诉黄国松，为了防止美国飞机轰炸，不但孩子不敢穿鲜艳裙子，大人也不敢穿裙子，尤其是鲜艳漂亮的裙子，怕给美国飞机指引轰炸的目标。自打志愿军来了，美国鬼子飞机也不来轰炸了，这才让英子穿上鲜艳漂亮的裙子。

黄国松恍然大悟，“哦，原来是这样呀！”他感到深沉的悲伤，不知如何是好，陷入深深的内疚、自责、悔恨，为什么不夸英子裙子好看、漂亮呀？

“英子还是个孩子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我笑着劝慰黄国松。

“正因为她是个孩子……”黄国松凝望母女渐渐远去的背影……对自己也像对我说，“我欠英子一个夸奖，一个真情的道歉，等我再见到英子时，一定好好夸夸裙子漂亮、好看……再给英子买一条好看漂亮鲜艳的裙子，让她在太阳底下欢乐地跳舞、奔跑！慰藉英子悲伤的心灵，祈祷获得英子的谅解和宽恕！”

母女远去的背影，蘸着我和黄国松眼眶里充盈的泪水，消失在树林里……

刚才欢乐的场面渐渐消失了，大山又恢复了寂静。

我问黄国松：“照相馆不开门，师傅不在，去哪洗像？”

黄国松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办法总比困难多，让我想想……”黄国松紧抿的双唇间，用鞋跟使劲碾碎地上的松塔，接着说，“不怕慢就怕站，先把胶卷洗完，等着照相馆开门了，再去印照片……现在就需要一个暗房……有个暗房就行。”

“暗房？”我不解地问，“什么是暗房？”

“暗房……就是一个没有光亮的地方。”黄国松用手比划着说，“能坐两个人的地方就行。”

“不透光……能坐着两三个人的地方……”我蹙起眉头，喃喃自语。

“防空洞啦，地窖啦……阳光照不到的地方……”黄国松又提醒。

“地窖……去年让美国飞机炸塌了……防空洞……洞口太大了，阳光能照进去……”我边想边念叨着，眼睛陡地一亮，“我想起来了！”

“哪里？”黄国松急切问。

“怕你不敢进去。”

“我不敢去！”黄国松挺了挺胸脯说。

“对，怕你不敢去！”我往前走一步，盯着黄国松说。

“我怕？我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，快说什么地方？”黄国松急切地追问。

我放低声音一字一板地说：“棺材！”

“棺材！”

“对，棺材！”我接着说：“父亲早就把棺材打好了，放在西厢房里。西厢房门窗封得挺严实，在棺材里面洗胶卷行不？”

黄国松用惊讶多于快乐的声音：“行，当然行！说到这，他思忖了一下，问冯玉兰，“不过……怕你父母亲……”

“志愿军洗胶卷还能不行？”我粲然一笑。

“好，你准备一个手电筒、一块红绸布，两个洗脸盆，半个多小时能洗完。”黄国松激动地搓着手，说，“洗完胶卷，就完成了一大半，等着照相馆开门，就去印照片，抢时间……”。

“好，抢时间。”我俩相视而笑，为了同件事达成一致，而感到高兴和幸福。

刘贤一

松原市原侨联主席杨春生（朝鲜归侨）主要作品介绍

杨春生是朝鲜归国华侨、松原市原侨联主席、本土作家，深耕侨史、归侨乡愁、东北边疆题材创作，作品饱含家国情怀、故土眷恋与侨界纪实色彩，核心代表作如下：

一、长篇纪实文学/散文集《山那边的金达莱》（核心代表作）

这是他最具影响力的标志性作品，聚焦朝鲜归侨群体，书写朝鲜故土记忆、归国历程、扶余华侨农场归侨生活、中朝边境风土人情、侨民家国情怀，串联起松原扶余华侨农场的生命轨迹，是东北归侨题材的经典纪实文学。

二、侨界纪实散文（国家级刊物刊发）

1. 《红叶在大山深处绽放》：发表于全国侨联主办的**《海内与海外》**2023年第10期，图文并茂记录松原侨联赴长白山老区扶贫、走访边境的见闻，展现侨界担当与边疆风情。
2. 多篇归侨口述、侨史散文：聚焦扶余华侨农场历史，记录全国唯一集中安置朝鲜归侨农场的百年侨史，挖掘归侨爱国、奉献、扎根东北的故事，为松原侨史留存珍贵文字史料 。

三、诗歌、乡愁类作品

创作大量思乡、怀旧、边疆主题诗歌，以金达莱、鸭绿江、松花江为核心意象，抒发对朝鲜故土的眷恋、对祖国的热爱，文字质朴深情，是松原归侨文学的代表。

四、侨史史料整理著作

牵头参与编撰**《扶余华侨农场历史》**（14余万字），系统梳理扶余华侨农场朝鲜归侨安置、生产生活、发展变迁的完整历史，填补松原归侨史研究空白，是重要地方文史资料 。

资料来源：网络

郭麟恭

回楼主贤一转载的杨春生主席的作品《山那边是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》
  春生主席是朝鲜归侨中为数不多的作家。
  他的作品有小说、散文、诗歌、报告文学等涉猎广泛。
  他的作品多以华侨、北方乡村题材为主，这与他的生活经历密切相关。
  他的作品语言优美、朴实，情节跌宕起伏，和读者很有亲和力，深受广大读者的喜爱。
  谢谢春生主席的作品，谢谢贤一的转载。